我把唯一的出国名额让给同学,他出国后再没联系我,我毕业后没工作只能摆摊,他却开着劳斯莱斯找我,说:跟我走,我的跨国企业需要你
长安市,东来步行街。
夜晚九点,正是夜市最喧嚣的时刻。
油烟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密集的摊位间升腾,裹着鼎沸的人声,构成了这座城市夜晚的底色。
江源站在自己的小摊车后,动作熟练,没有一丝多余。
铁板烧得滚烫,他磕开一个鸡蛋,用铲子迅速摊平,蛋液在高温下瞬间凝固成金黄的薄饼。
接着,一张烤冷面胚子覆上,翻面,刷酱,撒上葱花、香菜和洋葱碎。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这是他毕业后的第三年,也是他摆摊的第三年。
物理系的天才,曾经的骄傲,如今被禁锢在这三尺见方的小摊车里,与油烟和生计为伍。
周围的食客来来往往,没人会在意一个烤冷面小哥的过去。
突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压过了夜市的嘈杂。
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庞大的车身与这条拥挤、油腻的街道显得格格不入。它无视了路边“禁止停车”的牌子,就那么蛮横地停在了江源的烤冷面摊前,车头锃亮的金属标志反射着小摊惨白的灯光。
周围的摊主和食客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被这台移动的奢侈品吸引。
车窗缓缓降下。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江源面前。
许泽宇。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手腕上百达翡丽的星空表盘在夜色下流转着微光。他没有下车,只是侧着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江源的摊位,扫过江源身上那件沾着油点的围裙。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摆错了位置的陈列品。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许泽宇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十几个摊位。
“跟我走,我的跨国企业需要你。”
这句话不是商量,更像是一种通知。
江源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仅仅一瞬,便又恢复了原样,继续给手里的烤冷面加料、卷起、切块。
仿佛停在面前的不是一辆价值千万的豪车,和一个西装革履的故人,而只是一阵吹乱了油烟的风。
许泽宇看着江源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他从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通体漆黑,上面的字体是烫金的。
他没有递,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对着江源的方向展示。
“量子跃迁科技,我的公司。你应该在财经新闻上看过。”
他提高了些许音量,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首席技术顾问的职位,我给你留着。年薪,先给你开一百万。这只是底薪,不包括项目分红和年底的期权。”
一百万!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夜市里,一个月能挣一两万的摊主已经是了不起的人物。一百万的年薪,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源身上,那目光里混杂着震惊、羡慕、嫉妒,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一个烤冷面的,走了什么狗屎运?
许泽宇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继续加码,像一个慷慨的救世主。
“公司在CBD顶层,给你配一间全景落地窗的海景办公室。楼下给你配车位,车子你随便挑。再给你配一个四人助理团队,专门处理杂事。”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他看着江源,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制造的奇观。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将江源从泥潭里“拯救”出来。
这种施舍带来的快感,远比直接给钱要美妙得多。
江源感受到了周围那些灼人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在他的皮肤上。
他终于完成了手里的最后一份烤冷面,装进纸碗,递给旁边已经看呆了的顾客。
他擦了擦手,没有去看那张闪闪发光的镀金名片,而是抬起头,直视着车里的许泽宇。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为什么是我?”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许泽宇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江源的各种反应,震惊,狂喜,感激涕零,甚至是不知所措。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句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问话。
随即,许泽宇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夜市里显得有些刺耳。
他伸出手,隔着车窗,装作亲热地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却只碰到了沾着油渍的围裙,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说的什么话,兄弟!念旧情啊!”
“你当年的才华,我可是一直记着呢!毕业这么多年,看你混成这样,我这个做兄弟的,心里不落忍啊。”
“念旧情”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源尘封的记忆。
毕业设计,核心算法,被窃取的数据,被顶替的出国深造名额……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原来,他一直记着。
不是记着情分,而是记着江源的才华,是可以为他所用,为他创造更多价值的工具。
江源心中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他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许泽宇可能再次伸过来的手。
“不用了。”
江源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烤冷面,挺好。”
这五个字,让许泽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车窗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食客和摊主们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拒绝了?
他居然拒绝了一百万年薪,拒绝了海景办公室,拒绝了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就为了继续在这里卖一份十块钱的烤冷面?
这人是疯了吗?
许泽宇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那伪装出来的温和与亲热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
他收回那张名片,慢条斯理地放回口袋。
“江源,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威胁。
“你以为你是什么?一个卖烤冷面的,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我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不是求着你。”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关了你这破摊子,跟我走。”
江源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刚才溅上油渍的台面。
他的沉默,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彻底的拒绝。
许泽宇的耐心终于耗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精心设计的“拯救”戏码,被主角毫不留情地砸了场子,这让他感到一阵难堪的愤怒。
“好,很好。”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江源,你有种。”
“我倒要看看,你这骨气能值几个钱。你就在这油烟地里耗着吧,耗一辈子!”
“别后悔。因为你将来,一定会来求我的。”
说完,他不再看江源一眼,猛地升起车窗。
黑色的玻璃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库里南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粗暴地掉了个头,在人群的惊呼声中疾驰而去,只留下一股浓烈的尾气味。
豪车走了,但它带来的冲击波却久久没有散去。
整个夜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停留在江源身上。
那目光比刚才更加复杂。
有嘲笑,有鄙夷,有惋惜,有不解。
“这人傻了吧?一百万都不要?”
“装什么清高,我看他明天就得后悔死。”
“就是,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议论声像是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拍打在江源的身上。
江源置若罔闻。
他只是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自己的摊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这时,一杯加了冰的柠檬茶被轻轻放在了他的小摊车上。
江源抬起头。
是隔壁摊卖柠檬茶的女孩萧潇。
她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穿着一件白T恤,脸上没有那些看客的复杂表情,只有一点点不加掩饰的关切。
“喝点东西吧,解解腻。”萧潇开口,声音爽朗。
她看了一眼库里南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
“刚才那家伙,不像什么好人。说话油腔滑调的,眼睛里全是算计。你可得小心点。”
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提醒江源警惕的人。
江源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杯冒着凉气的柠檬茶,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尾气味和心头的烦闷。
他对着萧潇,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夜色渐深,夜市的喧嚣在短暂的插曲后,又恢复了常态。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江源低头看着铁板上滋滋作响的油,眼神里,那潭沉寂已久的深水,开始掀起真正的波澜。
求我?
许泽宇,你很快就会知道,到底是谁,会求谁。
夜市的嘈杂声重新灌入耳朵,食客们的嬉笑,邻摊的叫卖,锅铲碰撞的声响,一切都和几分钟前没有区别。
但江源的世界安静了。
那辆库里南带走了最后一丝体面,留下的尾气味,混杂着铁板上油脂的味道,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周围投来的目光,带着刺,扎在江源的背上。
那些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
“疯了,真疯了。”
“脑子有病吧,一百万啊,就为了个破摊子?”
“等着吧,有他哭的时候。”
江源没有理会。
江源拿起那杯柠檬茶,杯壁上的水珠冰凉,顺着指缝滑落。
酸甜的液体流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起来的旧事。
那股酸涩,直接冲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毕业季,学校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空气里都是离别的气息。
许泽宇抓着江源的胳膊,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江源,算我求你了,你把名额让给我。”
那个时候的许泽宇,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完全没有今天的半点光鲜。
“我爸生意破产,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讨债。我妈本来心脏就不好,一着急,现在躺在医院里,这是病危通知书……”
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递了过来。
江源接了过来,上面的红章和打印的黑字,冲击着江源的认知。
“这个公派留学的机会,是我全家唯一的希望了。我出国,拿到学位,找到好工作,才能挣钱给我妈治病,给我爸还债。”
许泽宇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泣血。
“江源,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不是吗?你成绩那么好,就算不出国,以后也一定前途无量。可我不一样,我没了这个机会,我们家就真的完了。”
江源当时沉默着,心里很乱。
许泽宇见江源犹豫,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江源,我给你跪下了!求你,救救我们家!”
一个一米八的男生,当众下跪,声泪俱下。
周围路过的同学都投来异样的眼光。
江源的心地,还没有被社会磨砺得坚硬。江源扶不起他,只能慌乱地答应。
“你起来,我……我让给你。”
在提交申请的最后截止时间前一个小时,江源走进了导师王启年教授的办公室,亲口说出了“我自愿放弃”这几个字。
江源还记得王教授当时震惊又痛心的表情。
“江源,你知不知道这个机会对你意味着什么?你再考虑一下!”
“老师,我想清楚了。”
江源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江源走出了办公室,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许泽宇。
许泽宇抱着江源,哭得像个孩子,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你,一辈子的兄弟”。
然后,许泽宇拿着属于江源的名额,出国了。
从此,人间蒸发。
没有一封邮件,没有一条信息。
江源毕业了。
江源拿着自己那份同样优秀的简历,开始找工作。
面试官的问题总是很直接。
“你的毕业设计很出色,但为什么没有参与那个海外联合项目?”
“你的专业课成绩是第一,但你没有任何国际交流的经历,这在我们的筛选标准里,不占优势。”
一次又一次,江源被卡在最后一轮。
“缺乏亮眼的项目经验。”
“没有海外背景。”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江源的心上。
那个本该属于江源的“项目经验”和“海外背景”,被许泽宇带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父亲在工地上出了意外,摔断了腿,急需一笔手术费。
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瞬间清空,还欠下了外债。
江源不能再等了。
江源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专业,收起了那些物理公式和理论模型。
江源用最快的速度学会了调配酱料,学会了控制火候,学会了怎么摊一张完整的烤冷面。
江源在这个夜市里,支起了这个小摊。
从那天起,物理系的天才江源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卖烤冷面的摊主江源。
这些年的委屈,不甘,愤怒,都被江源压在心底最深处。
江源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直到今晚,许泽宇开着库里南,带着那份虚伪的施舍,出现在江源面前。
那张伪善的脸,和多年前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脸,重叠在一起。
所有的伤疤,被重新揭开,脓血淋漓。
“喂。”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江源的回忆。
萧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她靠在自己的柠檬茶小车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江源。
“想什么呢?脸这么白。”
江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萧潇看了一眼江源手里的杯子,又看了一眼江源空洞的眼神。
“我跟你说,刚刚那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他要是真把你当朋友,真念着旧情,你刚毕业最难的时候,你家里出事最需要钱的时候,他在哪儿?”
“现在开着豪车跑过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帮你,演给谁看呢?”
“他不是来帮你的,他是来炫耀的。他就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多惨,然后他再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把你踩在脚底下,满足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萧潇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江源心里那团混沌的迷雾。
是啊。
许泽宇不是来拯救江源的。
他是来验收成果的。
验收他当年那场表演,给江源造成了多么彻底的伤害。
江源看着萧潇,这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邻摊女孩,比自己那个“一辈子的兄弟”看得透彻百倍。
“你说的对。”
江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句谢谢,比上一句,要真诚得多。
萧潇摆了摆手,一副不客气的样子。
“行了,快收拾吧,我也要收摊了。明天还得出摊呢。”
说完,她就推着自己的小车,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向夜市的出口。
江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翻腾的怒火,慢慢沉淀下来,凝聚成一块坚硬的铁。
江源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推着小摊车,离开了喧闹的夜市。
回到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江源没有开灯。
江源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摸出一部旧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映着江源没有表情的脸。
江源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一字一顿地输入了许泽宇刚才提到的公司名字。
“启明星科技有限公司。”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公司的官方网站。
网站设计得很有科技感,首页最显眼的位置,是创始人许泽宇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西装革履,笑容自信,头衔是“海归博士,CEO,新一代能源技术领军人物”。
江源的视线向下滑动,看到了公司的核心业务介绍。
“聚焦于‘新型薄膜光热转换材料’的研发与应用,致力于为全球提供高效、低成本的清洁能源解决方案。”
看到“薄膜光热转换材料”这几个字,江源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名词,太熟悉了。
这是江源大学毕业设计的主题。
更是江源当年准备在公派留学期间,想要深入研究的方向。
江源甚至还记得,自己曾经在一次喝醉后,兴奋地拉着许泽宇,描述过自己关于这个材料的初步构想。
一个大胆的,从未有人提出过的技术路径。
许泽宇当时只是敷衍地听着,还嘲笑江源异想天开。
江源点开了网站的“技术核心”页面。
里面有一段关于材料技术原理的简短描述。
“……通过构建‘多层微纳结构梯度吸收层’,实现对太阳光谱的全波段高效捕获……”
“多层微纳结构梯度吸收层”。
这个名词,是江源当年亲手写在自己毕业设计草稿本上的。
是江源整个技术构想里,最核心,最独创的部分。
这个词,江源只对两个人说过。
一个是导师王启年教授。
另一个,就是许泽宇。
出租屋里一片死寂。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江源的脸上,那张脸上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寒意。
原来,许泽宇不只是偷走了江源的机会。
他还偷走了江源的思想,江源的未来。
江源拿着江源的成果,包装成自己的功劳,创办了公司,成了所谓的“领军人物”。
而现在,他回来,是想把江源这个唯一的知情人,彻底控制在手里。
用一百万年薪,买断江源的尊严,也买断这个秘密被揭穿的风险。
多么完美的算计。
江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源关掉网页,打开了通讯录。
江源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王启年教授。
江源看着这个名字,犹豫了几秒。
然后,江源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终究没有拨出去。
江源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停在半空,最后还是锁上了屏幕。
现在不是时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冲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江源需要证据,需要一个让许泽宇无法辩驳的铁证。
第二天,夜市的灯光还未亮起,江源就已经推着小摊车到了老位置。
铁板,油桶,酱料,各种食材,一一摆放整齐。
江源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和过去几百个日夜一样,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旁边的摊位也陆陆续续地来了。
“江源,今天这么早?”卖柠檬茶的萧潇推着她那辆装饰得花里胡哨的小车过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很清晰。
“嗯,早点准备。”江源头也没抬,专心擦拭着铁板。
“昨天那家伙没再来烦你吧?”萧潇一边摆着杯子和柠檬,一边问道。
“没有。”
“那就好,那种人,离他远点。”萧潇说完,便开始忙自己的事。
天色渐暗,夜市的人流开始多起来。
油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烤冷面的香气很快就飘散开来。
“老板,一份烤冷面,加肠加里脊。”
“好嘞。”
江源拿起面皮,打上鸡蛋,动作熟练。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就在江源以为今天也会在忙碌中平静度过时,几个人影出现在了摊位前。
不是食客。
他们穿着制服,胸前有徽章,表情严肃。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视线在江源的摊位上扫了一圈。
“你就是这里的摊主?”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
江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是我。”
“我们是市场管理部门的,接到举报,说你这里占道经营,卫生状况堪忧,需要进行检查。”男人说着,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
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拿着相机开始对着江源的摊位各个角落拍照,另一个则拿出了一张表格,开始勾画。
周围的食客和摊主都看了过来。
萧潇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眉头皱了起来。
“占道经营?大家不都在这条线内摆摊吗?”萧潇忍不住开口。
为首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继续对江源说:“你的食品原料存放不符合规定,没有离地存放。操作台油污过多,没有及时的清洁。还有,你的健康证,拿出来看一下。”
江源沉默着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健康证。
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了回来。“证件没问题,但卫生问题严重。根据规定,你的摊位需要立刻停业整顿。”
说着,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这是整改通知书和罚单,罚款五千,三天内缴清。整改合格后,再向我们提交复业申请。”
五千。
这个数字让江源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这几乎是江源所有的积蓄。
“五千?怎么这么多?之前老李的摊位被查,也才罚了五百!”萧潇在一旁叫了起来,“而且你们怎么就只查他一个?我们大家不都差不多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摊主们也都窃窃私语。
确实,这种检查以前也有过,但大多是口头警告,罚款也是意思一下,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而且只针对一个摊位,这太不寻常。
为首的男人脸色一沉,看着萧潇。“我们在执行公务,请你不要妨碍。如果你对我们的执法有异议,可以去管理处投诉。”
说完,他把罚单递到江源面前。“签字吧。”
江源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罚单,再看看周围那些只受到口头警告,甚至连警告都没有的摊位。
一切都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常规检查。
这是许泽宇的下马威。
来得真快。
江源没有争辩,也没有愤怒。江源只是接过了笔,在单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希望你尽快整改。”男人收回单子,带着人转身就走。
他们经过其他摊位时,只是象征性地指点了一两句,便径直离开了夜市。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江源,这……”萧潇走到江源身边,一脸的愤愤不平。
“没事。”江源开口,声音平静。
江源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酱料瓶,食材盒,油桶,一件一件地放回车里。
“这怎么会没事?这明摆着是有人在搞你!是不是昨天那个人?”萧潇急了。
江源没有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块擦铁板的布叠好,放进工具箱。
“你倒是说话啊!”
江源抬起头,看着萧潇。“你说的对。”
然后,江源推起自己的小摊车,转身准备离开。
“你去哪?”
“回去。”
“那这罚款怎么办?摊位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
江源推着车,走出了还很热闹的夜市。
萧潇看着江源的背影,那个背影没有颓丧,也没有被打倒的狼狈,只是很直,很稳。
回到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
江源把罚单放在桌上,那张纸显得格外刺眼。
许泽宇的手段,比江源想象的更直接,也更狠。
这是在断江源的生路。
江源在桌前坐下,拿出了那部旧手机。
这一次,江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名字。
江源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江源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喂?”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王教授,是我,江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王启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火气。“江源?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早就忘了自己是学什么的了!”
“我……”
“你什么你!毕业了人就消失了!我给你安排的几个研究所的面试,你一个都没去!听说你在夜市卖烤冷面?江源,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教授的骂声,通过听筒传过来,每一个字都砸在江源的心上。
江源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
“怎么不说话了?打电话来干什么?没钱了想找我借钱?”王启年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不是的,教授。”江源开口,声音沙哑,“是关于我当年的毕业设计。”
“毕业设计?”
“关于‘新型薄膜光热转换材料’的那个。”江源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那个核心构想,‘多层微纳结构梯度吸收层’。”
电话那头,王启年的呼吸声明显变了。
那种怒其不争的火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严肃。
“……你现在在哪里?”
“在出租屋。”
“来学校一趟。马上。”
电话被挂断了。
江源放下手机,拿起外套,关上门,走进了夜色里。
半个小时后,江源站在了王启年教授的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虚掩着。
江源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王启年教授坐在办公桌后,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到江源,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子。
江源走过去。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江源的毕业论文,纸页已经有些泛黄,封皮上“指导教师:王启年”几个字很醒目。
另一份,是一份未完成的课题报告。
《关于超临界流体在纳米材料制备中的应用模型》。
看着报告上自己熟悉的字迹和画了一半的结构图,江源的手指收紧了。
“坐吧。”王启年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
江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看看这个。”王启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打印好的邮件,递给江源。
是英文的。
发件方,是江源当年本该去的那所国外大学的物理系。
江源快速地阅读着。
邮件的大意是,学校正在对杰出校友、启明星科技的创始人许泽宇先生进行学术背景的梳理,发现其公司的核心技术理论,与江源当年作为交换生提交的一份毕业设计报告中的核心构想高度相似。
邮件里特别提到了“multi-layer micro-nano structure gradient absorption layer”这个词组。
信中说,他们对这个构想的原创性和前瞻性评价很高,但同时也发现,启明星科技目前公布的应用技术和产品参数,似乎并没有完全发挥出这个理论的潜力,甚至在一些关键环节上存在明显的理论缺陷和工程应用的壁垒,显得“漏洞百出”。
所以,他们想联系这份报告的原创者江源,以及当时的指导教授王启年,询问一份报告的后续进展。
就是江源眼前这份未完成的报告。
看完邮件,江源把纸放下,没有说话。
“这封邮件是半年前收到的。”王启年看着江源,“我当时就想找你,但是我找不到你。”
“许泽宇,他偷走了我的构想,但他没有完全理解。”江源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没错。”王启年点了点头,身体向前倾,“他偷走了地基的图纸,但他不知道用什么材料,用什么工艺,才能把这栋楼建起来。他只知道这个概念,但他不知道实现这个概念的路径。”
王教授指着那份未完成的报告。
“超临界流体,这才是实现‘梯度吸收层’低成本、高精度、大规模制备的关键。没有这个工艺,他那个所谓的‘核心技术’,永远只是一个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成本高昂、性能不稳定的半成品。”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江源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许泽宇回来找江源,给他一百万年薪,不是施舍,也不是为了买断秘密。
他是来偷走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一部分。
他公司的技术遇到了瓶颈,那个被他偷来的理论,他无法真正转化成有竞争力的产品。
他需要江源,需要江源的脑子,去为他补上那致命的短板。
“江源。”王启年教授的声音打断了江源的思绪。
老教授看着江源,眼神里不再有失望和愤怒,而是一种期待。
“他偷了你的过去,还想买断你的未来。”
“现在,图纸的另一半,还在你这里。”
“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做?”
办公室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王启年看着江源,等待一个答案。
江源的目光从那份未完成的报告上移开,落在了窗外城市的夜景上。霓虹灯闪烁,勾勒出冰冷建筑的轮廓,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
那个名字在江源的脑海里回响。
不是施舍,不是愧疚,更不是旧情。
是一场策划已久的掠夺。偷走了过去,现在又回来,想要拿走仅剩的未来。
那个被自己视为耻辱的“让出名额”事件,那个被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的毕业设计,原来不是结束,仅仅是一个开始。
许泽宇用江源的图纸,盖了一栋看起来华丽,地基却在下沉的危楼。现在,地基的裂缝已经藏不住了,他需要江源这个最初的设计者,去告诉他如何加固,如何修补。
甚至,是把整张图纸,连同所有权,都骗到自己手里。
江源的手指松开了。
再抬起头时,江源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长久以来的迷茫、消沉、自嘲,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焰。被压抑了数年,被油烟和汗水浸泡,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火焰。
现在,一封邮件,几句话,就像是往这堆余烬上浇了一整桶的汽油。
“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做?”王启年教授又问了一遍。
江源站了起来。
没有说话。
江源对着王启年,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
“教授,对不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寂静的水面。
为我这几年的浑浑噩噩,对不起。
为我辜负了您的期望,对不起。
为我差点就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当成垃圾一样丢掉,对不起。
王启年看着江源的头顶,眼眶有些发热。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他走上前,扶起江源的肩膀。
“起来。一个男人,腰杆要挺直。”
王启年转身,走到墙边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柜前。他拿出钥匙,打开柜门。
里面不是书,而是一排排整齐的文件夹和几个移动硬盘。
“许泽宇出国后,这个领域的发展我一直没有放下。所有相关的国际期刊、学术会议报告、最新的专利申请,只要我能弄到的,都在这里。”
王启年拿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放在桌上。
“他偷走的是五年前的你。但这五年,科学没有停下脚步。”
王启年拍了拍硬盘。
“这里面,是这五年全世界在这个方向上走过的路,也包括他们掉进去过的坑。”
“你的天赋,不应该在夜市的油烟里被埋没。知识是你唯一的武器。现在,我把我的军火库交给你。”
王启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硬盘旁边。
“三号实验楼,地下二层的材料实验室。设备虽然老了点,但做基础模型验证,足够了。我给你申请了最高权限,二十四小时开放。”
“江源,如果你决定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王启年看着江源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江源拿起那块冰冷的硬盘,又拿起那串钥匙。
沉甸甸的。
那是被偷走的五年,是通往未来的武器,是一位老师全部的信任。
“教授。”江源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我不会再让您失望。”
没有更多的言语。
江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但江源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回到那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出租屋。
空气里还残留着烤冷面的酱料味。
江源没有开灯,只是站着。
墙上贴着泛黄的元素周期表,桌上堆着几本关于市场营销和成本控制的入门书,床底下,是几个积满灰尘的箱子。
那里,封存着另一个江源。
江源走过去,打开箱子。
一本本专业书籍,一叠叠手写的演算笔记,散发着纸张陈旧的味道。
《高等物理化学》、《材料科学基础》、《量子力学导论》。
每一本上面,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江源把桌上所有的杂物全部扫到地上。
“哐当——”
水杯、泡面碗、营销书,摔了一地。
江源毫不在意。
他将箱子里的书和笔记全部抱到桌上,打开自己那台用了多年的旧笔记本电脑,插上了王教授给的硬盘。
一个又一个文件夹被打开。
最新的论文,最新的数据,最新的模型。
江源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没有睡觉。
一夜。
江源就像一块干燥到快要裂开的海绵,被扔进了知识的海洋里,疯狂地吸收着。
他当年的构想,在那个时代,是超前的。
但现在,五年过去,很多当初的理论障碍,已经被新的技术和发现扫清。
而许泽宇的公司,显然没有跟上。他只是抱着江源那个五年前的“地基图纸”,在原地打转,试图用昂贵且落后的方法,去实现一个他自己都没完全吃透的概念。
江源的手在键盘和纸上飞快地移动。
屏幕上,代码和公式在滚动。
草稿纸上,新的结构图在成型。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学院派的理论家。
这几年在夜市摆摊的经历,在他的脑子里刻下了另一个操作系统:成本。
“这个催化剂太贵,一克就要几百美金,量产等于自杀。”
“反应炉的压力要求太高,能耗过大,工厂流水线撑不住。”
“这个前驱体材料合成步骤超过十步,每一步都会降低良品率,成本控制不住。”
这些过去在象牙塔里根本不会去细想的问题,此刻却成了江源优化模型的关键标尺。
他要做的,不是一个实验室里完美的艺术品。
他要做的,是一个能打败许泽宇,能以一半的成本,实现两倍性能的工业级产品。
一个真正的,可以改变市场的“核心技术”。
天色微亮。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狼藉。
满地的草稿纸,桌上东倒西歪的咖啡杯,还有江源布满血丝的眼睛。
但在他的电脑屏幕上,一个全新的三维结构模型,正在静静地旋转。
它比五年前的那个构想,更复杂,也更简洁。
每一个层面,每一个结点,都闪烁着理论与现实结合后的光芒。
江源移动鼠标,在模型文件的下方,敲下了它的新名字。
《曜日》。
取自旭日东升,光耀一切。
江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上面有几条未读信息,是萧潇发来的。
“回来了吗?”
“看到回个信,有点担心你。”
江.源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没事。”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许泽宇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了。
“喂,江源?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一百万的年薪只是开始……”许泽宇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施舍。
“我答应你。”
江源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去你公司上班。”江源的声音很平静。
“哈哈!好!我就知道!你做了个最明智的决定!”许泽宇的笑声传了过来,“你什么时候能来办入职?”
江源看着屏幕上那个名为《曜日》的模型。
“随时。”
第二天,上午九点。
江源关掉了电脑屏幕上旋转的《曜日》模型。
出租屋里的烤冷面酱料味,混杂着一夜未散的咖啡味和纸张的陈旧气味。
江源从衣柜里,找出了一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衬衫,一条旧牛仔裤。
这是江源能找到的,最“体面”的一套衣服。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草稿纸,没有收拾。
转身出门,就像去夜市出摊一样平常。
半小时后,江-源站在了市中心CBD最高的一栋写字楼下。
“泽宇科技”。
四个抛光的不锈钢大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江源走了进去。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背景墙上是巨大的公司Logo,空气里是昂贵的香氛。
一个穿着精致职业套装的女人在前台,看到江源的穿着,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你好,我找许泽宇。”江源开口。
“请问有预约吗?”前台的语气很职业,但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
“他让我今天过来。”
前台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声音压得很低:“许总,楼下有位姓江的先生找您……嗯,好的。”
挂了电话,她对江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许总的助理马上下来接您,请您在那边稍等。”
江源走到休息区的沙发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很深,但江源坐得很直。
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是江源先生吧?我是许总的助理,我姓李。”
助理的目光在江源身上扫了一圈,随后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许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电梯是专属的,直达顶层。
数字在红色液晶屏上飞速跳动。
电-梯门打开,一整层都是开放式办公区,只有最里面,是一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
助理敲了敲门。
“进。”
助理推开门,侧身让江源先进去。
办公室大得惊人。
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脚下是半个城市的缩影。
许泽宇就站在这面巨大的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身形挺拔。
听到声音,许泽宇转过身,脸上是胜利者的笑容。
“江源,你来了。比我想的要早。”
许泽宇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江源的肩膀,手掌在他的旧衬衫上停留了一秒。
“怎么样?我这里还不错吧?”
许泽宇张开双臂,示意江源看这间办公室,看窗外的整个城市。
“当年我们在宿舍里画图的时候,我就想过,有一天,一定要站在这里。”
许泽宇的语气里满是感慨,但眼神里全是炫耀。
“江源,你知道吗,我们公司现在是国内新能源材料领域的头部企业,市场占有率第一。我们拿下了好几个亿的A轮融资,B轮也快了。我们定义的,是行业的标准。”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泽宇很满意江源的沉默,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被震撼到无言以对的证明。
“来,坐。”
许泽宇走到那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江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推到江源面前。
“我知道你最关心的是什么。”
许泽宇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份文件。
“劳动合同。技术总监的职位。年薪,一百万。税后。”
他又点了点。
“另外,公司原始股,百分之零点五。等公司上市,这就是一笔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财富。江源,你在夜市卖一辈子烤冷面,也赚不到这个零头。”
许泽宇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江源。
江源拿起了那份劳动合同。
他翻得很快。
上面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条款,都优厚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打工人疯狂。
江源的手指停留在薪资那一栏。
“怎么样?这个数字,有诚意吧?”许泽宇的声音带着笑意。
江源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激动和不敢相信的表情。
“许总……这……太高了。”
“不高。”许泽宇摆了摆手,“对你,值这个价。我许泽宇对自己人,从来不小气。”
江源放下劳动合同,拿起了旁边另一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知识产权归属协议》。
“这个是?”江源问。
“哦,一个标准流程。”许泽宇的语气很随意。
“我们是高科技公司,知识产权是命根子。所有核心岗位的员工,入职前都要签这个。主要是为了明确你在职期间的所有发明创造,都属于公司。你懂的,行规。”
江源点了点头,翻开了协议。
协议的条款很密集,全都是法律术语。
江源一页一页地翻着,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认真阅读,又像是根本看不懂。
许泽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他看着江源的手指,翻到了最后一页。
江源的动作停住了。
协议的最后一页,补充条款的末尾,有这样一段话。
用小了半号的字体打印着,藏在一大堆复杂的法律条文里。
“乙方(江源)在此不可撤销地确认并同意,其在正式入职甲方公司之前,独立或与他人合作产生的,所有与甲方公司当前或未来核心技术领域相关的任何研究成果、技术构想、实验数据、设计草稿、程序代码及数据模型,无论其是否成型、是否申请专利,均被视为职务发明的预备与延伸。其完整且排他的一切知识产权及所有权,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无条件、无对价地、永久性地归属于甲方(泽宇科技有限公司)所有。”
江源的呼吸没有变化。
他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但他握着纸张的指尖,微微用了用力,让纸张的边缘出现了一点点褶皱。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一百万年薪是诱饵。
技术总监的职位是笼子。
这份协议,才是那把锁。
许泽宇不仅要江源的未来,他还要用一份合法的合同,将江源的过去也彻底吞掉,连骨头都不剩。
五年前的那份“地基图纸”,他消化不良。
所以,他断定江源这五年里一定有新的进展,有更深的研究。
他要的,是那个东西。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长什么样,但他用一份天价合同,张开了一张天罗地网,就等着江源带着自己的一切,自投罗网。
许泽宇看到江源停在最后一页,开口问道:“怎么了?有什么看不懂的法律条文吗?没关系,这些都是法务拟的,很规范。你要是信不过,可以拿去给律师看,我等你。”
许泽宇表现得很大度,因为他笃定,在一百万年薪和改变命运的机会面前,一个穷困潦倒的江源,根本不可能,也根本没钱去找什么律师。
江源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激动,变成了一种近乎憨厚的、受宠若惊的笑容。
“没,没有。看得懂,都看得懂。”
江源把两份文件小心翼翼地合上,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许总,你对我太好了。真的。”
江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我们是同学嘛。”许泽宇的笑容彻底放松下来,身体向后靠去,完全陷入了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后,我们一起干一番大事业。”
“嗯!”江源用力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那支万宝龙签字笔,笔身很重,很有分量。
“许总,我……我现在就能签吗?”江源的语气里充满了迫不及待。
许泽宇的得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然。签了它,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泽宇科技的技术总监了。”
江源拧开笔帽,看着那份《知识产权归属协议》末尾的签名处。
他握紧了拳头,脸上却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太好了许总,我这就签!”
那支万宝龙笔尖悬在纸上,距离“江源”两个字的签名栏,不到一厘米。
墨水已经准备好要印染在那片雪白的纸上。
许泽宇的身体完全放松,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想,如何在下周的投资人会议上,将江源的成果包装成自己团队五年磨一剑的辉煌。
江源的手腕,忽然抖了一下。
一个非常轻微,但幅度很明显的抖动。
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终于看到满汉全席,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然后,那只握着笔的手,手肘“不经意”地碰到了桌角的咖啡杯。
“啪。”
一声轻响。
满杯滚烫的美式咖啡,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泼洒在了那份《知识产权归属协议》上。
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浸透了纸张,尤其是最后那几页,瞬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散发着咖啡香气的纸浆。
江源签名的位置,更是首当其冲,被染成了一片深褐色。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许泽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哎呀!”
江源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叫,手忙脚乱地扔下笔,试图用手去擦拭那些液体,结果只是把污渍弄得更糟。
“许总!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太激动了!”
江源的脸上充满了懊恼和惶恐,语无伦次地道歉。
“我……我一想到能跟着许总干,手就抖,我……”
许泽宇盯着那份被毁掉的协议,眼角抽动了一下。
一股火气从心底窜上来,但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发火。
鱼已经咬钩了,不能因为收线的时候动作大了一点,就让鱼脱钩。
他看着江源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又蠢又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消散了大半。
一个被一百万年薪冲昏头脑的穷鬼,能指望他有多稳重?
“没事,没事。”
许泽宇摆了摆手,重新挤出一个大度的笑容,只是有些僵硬。
“一份文件而已,我让法务再打印一份就行了。别紧张。”
“不不不,许总,这怎么行!”江源表现得比他还着急,“都怪我,都怪我。要不这样,我把这份带走,重新打印一份干净的,明天……不,我下午就给您送过来!”
江源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那份湿透的协议,连同还没被波及的劳动合同,一起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
他的动作,像是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不用这么麻烦。”许泽宇说。
“要的要的!”江源坚持道,他的表情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
他抱着那两份文件,像是捧着自己的下半辈子。
“许总,您对我这么好,我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我拿回去弄好。”
江源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憨厚的笑容。
“而且……许总,您也知道,我这人比较笨。这么重要的合同,我……我有个朋友,在律所做助理,懂点皮毛。我想让他帮我瞅一眼,就是……就是走个流程,您千万别多心!我不是信不过您,我就是……就是怕自己有哪里理解错了,给公司添麻烦。”
江源把姿态放得极低,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却恰好打消了许泽宇心里最后一丝疑虑。
一个穷怕了的人,面对一份百万年薪的合同,既激动到打翻咖啡,又想找个半吊子朋友看看,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一切,都太合理了。
许泽宇彻底放松下来。
他要的是江源脑子里的东西,以及用一份合同把这些东西合法地变成自己的。
至于江源找谁看,他根本不在乎。
一个律所助理?能看出什么门道?
就算看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难道江源会为了那点“过去”的成果,放弃一百万年薪和技术总监的职位?
不可能。
“好。”许泽宇靠回椅背,恢复了掌控一切的姿态,“既然你想谨慎一点,我理解。那就拿回去看吧。不过,时间要快。公司的项目不等人。”
“明白!明白!”江源点头如捣蒜,“我朋友周末就从外地回来了,我让他加急看。最多三天!许总,周一!我周一肯定过来签!”
“可以。”许泽
宇挥了挥手,“去吧。周一九点,我在这里等你。”
“谢谢许总!谢谢许总!”
江源如蒙大赦,抱着那叠文件,连连鞠躬,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厚重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他与楼上那个世界彻底隔绝。
电梯轿厢光亮的镜面里,映出江源的脸。
之前所有的激动、惶恐、憨厚和受宠若惊,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源走出宏伟的写字楼,外面阳光刺眼。
他没有片刻停留,直接拐进地铁站,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王教授,是我,江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源?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老师。”江源的声音很平稳,“我需要您的帮助,非常紧急。”
半小时后,在大学城一间堆满了书籍和仪器的老旧办公室里,王启年教授看着桌上那份被咖啡浸泡过的协议,气得手都在发抖。
“无耻!简直是强盗!”
王教授拍着桌子,花白的头发都快立了起来。
“他不仅偷了你的东西,现在还想把你的过去和未来,用一份合同全部买断!他怎么敢!”
“他敢,因为他觉得我别无选择。”江源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有冷静的分析。
王启年看着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学生。
五年了,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风霜,却没有磨掉他骨子里的那份沉静和坚毅。
“小源,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王教授平复了一下情绪,“只要我这个老头子能做到的,一定帮你。”
“我需要您帮我联系一个人。”江源说,“当年我们那个项目,您提交到国外的期刊时,对接的那个编辑,还有印象吗?还有,您当年发给我的,带有时间戳的原始数据邮件,您那里还有备份吗?”
王教授的眼睛亮了。
“有!我所有的学术邮件都有云端备份!你要那个做什么?”
“做公证。”江源说,“我要证明,那份‘地基图纸’,在许泽宇出国之前,就已经在我的手里,并且有第三方的时间戳记录。”
“好!我马上去找!联系国外那边有时差,我现在就发邮件!”王教授立刻行动起来。
“还有一件事。”
江源从随身的旧背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王教授问。
“是‘地基’上面的楼。”江源看着那个U盘,“许泽宇以为他拿走的是核心,其实他只拿走了一个地基的设计概念。这五年,我把整栋楼都盖好了。从算法架构,到数据模型,再到商业化应用方案,全都在这里。”
王教授拿起那个U盘,感觉手心沉甸甸的。
他看着江源,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欣慰。
这个被他惋惜了五年的天才,从未真正沉沦。
“我需要借用您的实验室一个晚上。”江源说,“我要把这里面的东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专利申请预案和商业计划书。”
“用!你想用多久就用多久!”
夜幕降临。
江源没有回家,而是转身扎进了夜市。
喧闹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在一个柠檬茶摊位前停下。
“潇潇,还没收摊?”
正在擦拭杯子的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
“哟,江大老板,今天这么早就收工了?”萧潇调侃道。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江源的表情很认真。
萧潇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很少看到江源这个样子。
“你说。”
“帮我查一家公司,泽宇科技。”江源压低了声音,“我需要知道他们最近的财务状况,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们最近是不是在找投资。”
萧潇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盯着江源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夜市里人多嘴杂,消息也多。送外卖的,跑腿的,做代驾的,什么人都有。我帮你问问。”
她拿出手机,飞快地在几个聊天群里发着信息。
“给我一天时间。”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萧潇把一杯打包好的柠檬茶递给江源。
“你要的消息,有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江源。
上面是一段聊天记录。
“泽宇科技,正在进行A轮融资,目标金额九千万。领投的是一家叫‘磐石资本’的风投,背景是华尔街,出了名的尽职调查严格。现在到了最后阶段,下周三,就是磐石资本的最终合伙人投票会。成了,钱到账。不成,就得重新再找钱。”
江源看着那段文字,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瞬间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许泽宇这么着急?
为什么他愿意开出一百万的年薪?
为什么他设下如此苛刻的知识产权陷阱?
因为他根本不是在钓鱼,他是在救火。
那家叫磐石资本的风投,尽职调查一定发现了问题。他们可能察觉到许泽宇的核心技术站不住脚,或者深度不够。
所以,许泽宇必须在下周三之前,拿到一份货真价实的东西,一个能撑起他公司估值的技术核心。
而这个核心,就是江源。
他需要江源带着这五年来的所有新成果,签下那份卖身契,然后他就可以在投资人面前,把这一切都说成是自己团队的功劳。
一百万年薪,对比九千万的融资,不过是九牛一毛。
江源关掉手机屏幕,把柠檬茶的吸管插进杯子。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
今天周五。
距离下周三的投资人会议,还有五天。
时间,足够了。
周一,上午九点。
江源的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许泽宇。
江源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江源,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这边很急,今天过来把合同签了吧。”许泽宇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催促。
“一百万年薪,不是一笔小数目。”江源的声音很平稳,“我需要一个理由说服自己,我也需要让你看到我的价值。空口白牙签合同,对你我都不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什么意思?”许泽宇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江源不紧不慢地抛出诱饵。
许泽宇那边立刻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
“夜市人多,消息灵通。”江源没有多做解释,“我猜,是给投资人的汇报吧。这种会议,技术部分是关键。不如这样,我过去帮你们过一遍技术方案,完善一下给投资人看的PPT。也算是我入职前的一个投名状。你觉得我行,我们再谈合同。你觉得我滥竽充数,我扭头就走,绝不纠缠。”
许泽宇在那头笑了。
在他听来,这是江源在主动示好,是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好拿下一百万的年薪。一个在夜市卖了五年烤冷面的人,还能有什么骨气?
“好!非常好!”许泽宇的语气里满是控制不住的得意,“那你现在就过来!我把地址发你!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科技公司!”
半小时后,江源站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下。
泽宇科技在第23层。
前台将江源领进公司。开放式的办公区,员工们都在工位上忙碌,墙上挂着各种专利证书的复印件和团队照片。一切都显得光鲜亮丽。
许泽宇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走出来,给了江源一个用力的拥抱。
“欢迎!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许泽宇带着江源,直接走向研发区的核心位置。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的CTO,李维。”许泽宇指着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技术宅气质的男人说。
“李总监。”江源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江源,我的大学同学,真正的技术天才。”许泽宇对李维说,“接下来两天,他会跟我们一起,备战周三的投资人会议。你们要全力配合他!”
李维推了推眼镜,审视着江源,眼神里有一丝不服气和怀疑。
“江先生,你好。”李维的招呼很公式化。
许泽宇毫不在意这些细节,他拍着江源的肩膀,大方地说道:“李维,把我们给磐石资本准备的所有技术文档、产品原型和代码库的只读权限,都给江源开一个。江源,你随便看,有什么想法,随时提!不用客气!”
许泽宇认为,江源看到这些“成果”,只会更加渴望加入。
“好。”江源应道。
李维的动作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在自己的电脑上操作起来,为江源设置了一个临时访客账户。
江源坐在一台分配给他的电脑前。
他登录了账户,首先点开了代码库。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文件展开。
江源的目光快速扫过文件列表,然后点开了一个名为“CoreAlgorithm_V3.py”的文件。
文件的开头,是一段注释,写着“基于初代模型进行优化,第三版”。
江源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所谓的初代模型,就是五年前,江源发给王教授的那份邮件里的东西。
江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
一个小时后,江源关掉了代码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已经构建出了一幅完整的“废墟图”。
许泽宇的团队,在这五年里,确实在江源的地基上盖了东西。但他们盖的是一栋危楼。
核心算法的实现,充满了逻辑漏洞。为了绕开他们无法理解的数学原理,他们用了大量的、低效的判断语句去模拟,导致整个程序的性能极差。
数据处理模块,存在致命的内存泄漏风险。只要并发请求一多,服务器就会立刻崩溃。
所谓的“产品原型”,不过是一个加了漂亮外壳的空架子,所有展示的数据,都是提前写死在程序里的。
这就是估值数亿的泽宇科技的“核心技术”。
江源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飞快地记录。
每一个文件名,每一个函数的具体行数,每一个逻辑错误。
这些,都是呈上法庭的证据。
也是在投资人面前,拆掉这栋危楼的炸药。
第二天,周二。
泽宇科技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
给磐石资本的最终路演预演,正在进行。
许泽宇站在投影幕布前,意气风发地介绍着公司的宏伟蓝图。他的演讲很有感染力,仿佛那九千万投资已经近在眼前。
江源坐在角落,像个局外人,安静地看着。
“……下面,由我们的CTO李维,为大家介绍我们产品的技术架构和核心优势。”许泽宇做了一个手势。
李维走上前来,开始播放技术部分的PPT。
PPT做得非常精美,各种复杂的架构图和技术名词,看起来唬人。
“我们的系统,采用了业界领先的微服务架构,能够支持千万级别的日活用户……我们的核心算法,具备深度自学习能力,能够根据用户行为,实时优化模型……”
李维讲得有些磕磕巴巴,显然对这些宣传术语的底层逻辑并不完全清楚。
在他讲完后,许泽宇笑着看向会议室里的“模拟投资人”。
“各位,关于技术部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那些扮演投资人的,都是公司的行政和市场人员,他们根本听不懂。
“我有些问题。”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江源身上。
许泽宇的表情有些意外,但他还是大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江源,你尽管问。就是要发现问题,我们才能进步嘛!”
江源站了起来,走到了投影幕布旁边。
他指着那张复杂的系统架构图。
“李总监,这张图上说,数据处理模块是异步执行的。我想问一下,这个异步队列用的是什么技术?是Redis还是Kafka?它的峰值吞吐量是多少?下游服务如果出现延迟,消息积压的应对策略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让李维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们……我们用的是一个开源的消息队列……性能……性能是足够的。”李维的回答含糊不清。
江源没有追问,而是指向了另一页PPT。
“这里提到,核心算法的单次推理时间,低于50毫秒。我想问一下,这个测试数据,是在什么样的硬件环境下跑出来的?CPU型号,内存大小?另外,这个算法模型有多大?加载到内存里,需要占用多少资源?”
李维的脸色开始发白。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打在了系统的要害上。而这些要害,他们为了赶进度,或者根本没能力解决,全部都忽略了。那些漂亮的性能数据,都是编出来的。
“这个……这个是我们在理想环境下的测试值……”李维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一个问题。”江源的目光落在了李维身上,“PPT里说,算法有自学习能力。那么,它的模型迭代和更新机制是怎样的?是线上实时更新,还是线下训练,定时替换?如果是线下训练,训练一次需要的数据量和时间是多少?你们有相应的标注团队和算力支持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李维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他能编造的范围。
许泽宇的脸,从一开始的自信,到惊讶,再到现在的铁青。
他终于明白了。
江源不是来帮忙的。
江源是来砸场子的。
不,比砸场子更可怕。江源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们华丽的外袍,露出了里面腐烂的血肉。
他原本以为江源只是一把好用的刀,现在才发现,这把刀的刀柄,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
“好了!”许泽宇强行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预演就到这里!大家发现了不少问题,很好!今天抓紧时间修改!散会!”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逃离了会议室。
李维走的时候,甚至不敢看江源一眼。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源和许泽宇。
许泽宇死死地盯着江源,过了很久,他脸上那层铁青色才慢慢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不是愤怒,而是强烈的渴望。
“江源。”许泽宇的声音有些沙哑,“现在,你证明了你的价值。”
“一百万年薪,加百分之五的期权。合同就在我办公室。签了它,你就是泽宇科技新的CTO。李维,向你汇报。”
许泽宇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帮我过了明天那一关。这九千万,有你的一份。你看到的这些问题,我们一起解决。给我一句话,行,还是不行?”
江源看着许泽宇。
时间,差不多了。
“明天上午,来开会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江源说完,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留给许泽宇一个决绝的背影。
清晨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泽宇科技的LOGO上投下几道光斑。
许泽宇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他手中端着一杯咖啡,热气氤氲,但他一口未动。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江源的对话框上。
没有回复。
一个字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投资人大会开始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许泽宇放下咖啡杯,拿起西装外套。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对着玻璃中的倒影扯出一个笑容。
他相信江源会来。
没有人能拒绝一百万年薪和百分之五的期权。没有人能拒绝成为一家准独角兽公司的CTO。
江源只是在拿捏姿态,为了抬高自己的价码。
许泽宇懂。
他愿意付出这个价码。只要能度过今天。
只要九千万到账,这家公司就活了。所有的技术漏洞,所有的数据造假,都可以用钱和时间去填补。
而江源,就是填补这一切的最好工具。
“许总,车在楼下等了。”秘书敲门进来提醒。
“知道了。”许泽宇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依旧是暗的。
他关掉屏幕,大步走出办公室。
……
星海酒店,国际会议中心。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人声鼎沸。来自全国各地的投资机构代表、科技媒体记者、行业分析师齐聚一堂。
闪光灯不停地亮起,捕捉着每一个入场的重量级人物。
许泽宇作为今天的主角,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与每一位重要的投资人握手、寒暄。他谈吐风趣,姿态优雅,完美扮演着一个海归精英、天之骄子的角色。
“许总年轻有为啊!”
“泽宇科技的前景,我们非常看好。”
“期待许总今天的分享。”
许泽宇微笑着一一回应,心里却在计算着时间。
江源还没来。
他看了一眼入口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
难道自己算错了?
不可能。
江源的性格,他太了解了。隐忍,骄傲,但骨子里是个识时务的人。他会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上午好!”
主持人登台,宣布大会正式开始。
许泽宇收回思绪,调整好表情,在聚光灯和掌声中走上了舞台。
他站在舞台中央,背后是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是泽宇科技的Logo和一行醒目的标语——“AI赋能未来,科技定义世界”。
“三年前,我放弃了在硅谷的一切,回到了这片我热爱的土地。”许泽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强大的感染力。
“我只有一个梦想,就是用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技术,为我们的生活带来真正的改变。”
“今天,我很荣幸地向大家介绍,我们耗时三年,倾尽心血打造的核心技术——‘Z-Model’!”
屏幕上,出现了那张江源前一天见过的,华丽而空洞的系统架构图。
许泽宇开始了他的表演。他用最宏大的叙事,最煽动性的词汇,描绘着“Z-Model”将如何颠覆行业,如何创造百亿、千亿的市场价值。
台下的投资人们听得频频点头,记者们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许泽宇讲完了商业蓝图,话音一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怀念与激动的神情。
“很多人问我,Z-Model的‘Z’,是不是代表我的名字,泽宇。”
“今天,我要告诉大家,是,也不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这个‘Z’,确实代表着泽宇科技。但它背后,还站着另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天才,我的挚友,我的兄弟。”
“我们曾在同一间教室里畅想未来,曾在同一个实验室里探索代码的奥秘。后来,我们因为一些原因,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幸运的是,命运让我们再次重逢!”
许泽宇张开双臂,声音提到了最高。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Z-Model真正的‘联合创始人’,我一生最好的兄弟——江源先生!”
聚光灯猛地打向会场的入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入口处,一个身影逆着光,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那张平静的脸,在周围的浮华与躁动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是江源。
许泽宇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来了。
他穿着自己送去的西装来了。
他接受了自己的条件。
许泽宇的笑容无比真诚,他甚至向前走了两步,朝江源伸出了手,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态。
这是一场完美的戏。兄弟重逢,共创伟业。投资人喜欢这样的故事,媒体也喜欢。
江源平静地走上台,没有理会许泽宇伸出的手,而是从他身边走过,直接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了另一个麦克风。
许泽宇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不变。他认为这只是江源还在闹别扭。
没事,等钱到手,一切都好说。
江源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闪烁的镜头。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适应光线。
“谢谢。”
江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通过音响,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谢谢许总,还记得我这个‘兄弟’。”
许泽宇笑着点头,一副“我们之间不用客气”的表情。
台下的气氛很热烈,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江源对技术细节的补充,是一场对“Z-Model”更深度的解读。
江源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许泽宇的脸上。
“但我必须在这里,澄清一点。”
这句话一出,现场的掌声和议论声瞬间减弱。
许泽宇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到江源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妥协,没有合作,只有一片让人看不懂的平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许泽宇心底升起。
江源举起麦克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个所谓的‘Z-Model’,它的真名,应该叫‘J-Model 0.5版’。”
全场哗然。
记者们的反应最快,无数镜头对准了江源,快门声响成一片。
投资人席位上,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J-Model?”
“0.5版?这是什么意思?”
许泽宇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想开口阻止,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源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J’,代表我的名字,江源。而‘0.5版’,是因为它只是我五年前,在王启年教授的指导下,完成的一份课程作业。一份不成熟的,有很多缺陷的半成品。”
轰!
如果说前一句话只是让众人疑惑,那么这一句,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课程作业?
半成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江源身上,转移到了许泽宇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震惊、怀疑和审视。
许泽宇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江源根本不是来配合他演戏的。
江源是来,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
江源没有看许泽宇,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台下的观众,投向那些代表着资本和未来的投资人。
他的声音,变得有力,而坚定。
“那个半成品,不值一提。”
“而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澄清一段不堪的过往。”
江源顿了顿,整个会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是来,发布它的正式版——”
他抬起手,指向了背后那张巨大的LED屏幕。
“‘J-Model 2.0’。”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背后那张代表着“Z-Model”的华丽架构图,瞬间被一片纯粹的蓝色代码流所覆盖。
紧接着,一个全新的,结构更加精密、逻辑更加清晰、细节更加恐怖的系统架构图,在屏幕中央缓缓展开。
【J-Model 2.0】
那几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许泽宇呆呆地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个名字,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江源不仅揭穿了他的谎言,还用一个他无法理解,却能感受到其强大的全新产品,彻底覆盖了他的一切。
这不是砸场子。
这是推倒了旧神,再造新神。
而他许泽宇,就是那个被一脚踹下神坛,摔得粉身碎骨的伪神。
全场死寂。
许泽宇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屏幕上那个【J-Model2.0】,看着那个名字,身体里的所有支撑力都被抽走了。
他输了。
不,江源不只是要他输。
江源是要他死。
“保安!保安在哪!”许泽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吼起来,“把他给我轰下去!这个人是来捣乱的!”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尖锐刺耳。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迟疑地向台上走来,但台下的记者和投资人没有一个人动,所有的镜头和目光都死死锁在台上。
江源没有看冲过来的许泽宇,只是侧身一步,轻巧地避开了那个踉跄的身影。
许泽宇用力过猛,差点摔倒在台上,狼狈不堪。
“许总,别急。”江源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证据,要一件一件地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LED巨幕再次变化。
【J-Model2.0】的架构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邮件截图。
一张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截图。
发件人:江源。
收件人:许泽宇。
时间:五年零三个月前。
邮件标题清晰无比:《课程作业初稿 - J-Model》。
江源的手指向屏幕:“这是五年前,我发给许总的邮件,里面是‘J-Model0.5版’的全部原始代码和设计思路。许总当时说,帮我检查一下,提提意见。”
台下,投资人席位的第一排,一个中年男人的脸色开始变化。
许泽宇看着那封邮件,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怎么会留着?他怎么敢留着!
“伪造的!这是伪造的!”许泽宇疯狂地大喊,“他懂技术,P一张图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江源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打了个响指。
屏幕上的邮件截图消失,切换成一段视频。
视频里出现了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是王启年教授。
王教授看着镜头,声音沉稳:“我是王启年。江源同学的‘J-Model’,是我当年亲自指导的课程作业。这个模型虽然不成熟,但展现出的天赋,是我近十年仅见。”
视频里的王教授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严厉。
“许泽宇同学,以‘帮忙检查’‘共同探讨’为由,从江源那里获取了全部资料。毕业后,江源放弃了深造名额,而许泽宇拿着这份不属于他的成果,出了国。此事,我可以作证。”
视频结束,屏幕黑了下去。
如果说邮件还可以辩称是伪造,那王启年教授的亲自出镜,就是一记无法辩驳的重拳。
整个会场,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天呐,王启年教授,他可是国内物理建模领域的泰斗!”
“连王教授都出来作证了,这事假不了!”
“所以这个泽天科技,根子上就是个骗局?”
许泽宇的腿软了,他扶着演讲台才没有倒下。他想不通,一向爱惜羽毛、不愿卷入任何纷争的王教授,为什么会愿意为江源录这种视频。
江源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当然,许总还可以说,王教授也可能被我蒙蔽了。”
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是一封来自国外某顶尖大学的官方邮件,带着清晰的校徽水印。
邮件内容是校方学术委员会,就许泽宇申请入学时提交的一份技术报告,发出的问询函。邮件中明确指出,其报告中关于模型核心算法的阐述,与资料库里另一位申请者的课程作业高度雷同,要求许泽宇给出解释。
邮件下面,还附上了许泽宇当时语无伦次的回复。
江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许总申请国外深造时,因为‘成果’重复度过高,收到的校方问询。可惜,最后靠着许家的能量,把事情压了下去,让他顺利出了国。”
一环扣一环,每一份证据都将钉死许泽宇的棺材板敲得更响。
许泽宇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全世界的聚光灯下。
“还不够吗?”江源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那看最后一份。”
屏幕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五年前那封邮件里的原始代码。
右边,是泽天科技内部“Z-Model”的技术文档。
下一秒,无数红色的标记框同时出现在屏幕两侧。
左边的一行代码,右边就有一行一模一样的。
左边的一个函数命名,右边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甚至连江源当年写错的一个变量名,一个无伤大雅的拼写错误,在泽天科技的正式文档里,都原封不动地照抄了过去。
铁证如山。
抄袭,不,是盗窃,赤裸裸的盗窃。
现场的记者们已经疯了,快门声响得如同暴雨,每个人都想抢到头条。
“够了……”许泽宇喃喃自语,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江源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来捣乱的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泽宇。他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江源不再看他,而是转身,面向台下所有的人。
会场里的骚动,在江源转身的这一刻,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江源,等着他的下文。
骗子已经倒下,现在,是真正的主角时间。
江源重新将画面切回了【J-Model2.0】那张精密复杂的架构图。
“揭穿一个谎言,不是我的目的。”
江源的声音变得有力,充满了技术人员独有的自信。
“‘J-Model0.5’,那个课程作业,有三个致命缺陷。”
“第一,能源消耗模型不精确,它的算法是基于理想环境。导致实际运行成本,是理论值的三倍以上。许总的公司烧了那么多钱,想必对这一点体会很深。”
台下一些懂行的技术人员开始点头。
“第二,数据冗余处理机制缺失。长时间运行会产生海量垃圾数据,无法自我清理,最终拖垮整个系统。所以‘Z-Model’的发布会,只敢演示,不敢实测长时间运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它的核心算法存在一个逻辑悖论,在处理高维复杂指令时,有超过百分之十七的概率,会因为无法收敛而直接崩溃。这在工业生产上,是足以引发重大事故的灾难性缺陷。”
江源每说一点,许泽宇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因为这些问题,全是真的,全是他这两年用无数资金和资源都无法填平的坑。
江源伸出手,点向屏幕上的新架构图。
“而‘J-Model2.0’,解决了所有问题。”
“我重写了能源管理模块,引入了动态功耗平衡算法,能耗只有原来的五分之一。”
“我加入了循环式数据清理和路径自优化协议,系统可以实现7x24小时无衰减稳定运行。”
“最重要的是,我从底层重构了核心算法,引入了‘非线性收敛’和‘多维映射’,彻底解决了逻辑悖论。现在,它的理论崩溃率是零。一个绝对安全的,可以投入任何重要生产环节的工业级模型。”
全场鸦雀无声。
外行听着觉得厉害,而内行,已经感到了恐惧。江源说的每一个词,都代表着一个技术壁垒的突破。
江源看着台下那些投资人,投下了最后一颗炸弹。
“综合下来,在同等硬件条件下,‘J-Model2.0’处理相同任务的效率,不是比那个半成品高百分之五十,也不是百分之一百。”
江源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他接下来的数字。
“是,百分之五百。”
百分之五百!
这个数字,让所有投资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意味着成本的急剧下降,和利润的疯狂飙升。
就在这时,投资人席位的第一排,那个从一开始脸色就在变化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无视了瘫在地上的许泽宇,径直看向江源。
“许先生,”男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议论,“泽天科技的A轮融资,领投方是我们鼎盛资本。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代表所有投资人,需要一个解释。”
许泽宇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没有再看他,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
他转而面向江源,脸上之前的严肃和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和欣赏。
“江先生。”
称呼的改变,代表了地位的逆转。
“我是鼎盛资本的合伙人,李建国。”李建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向舞台的方向,“我们对你的‘J-Model2.0’,非常,非常感兴趣。”
“不知道发布会后,江先生有没有时间,我们想和你,和你的团队,深入聊一聊?”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灯光,瞬间从倒地的许泽宇身上,全部转移到了江源和这位手持名片的投资人身上。
资本,用最直接,最现实的方式,做出了它的选择。
江源看着李建国,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灼热的目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属于他的时代,开始了。
江源对着李建国,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江源的“可以”两个字,像是一道开关。
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被重新定义。
李建国收回了名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他做了一个“请稍等”的手势,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台下那群已经炸开锅的投资人。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全是命令。
“我宣布,鼎盛资本,即刻终止对泽天科技的一切投资意向。”
“法务部会立即介入,对泽天科技进行商业欺诈调查,并追讨我们A轮投入的全部资金。”
李建国的话,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一个坐在第二排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他是另一家风投的代表。“我们天鹰创投,完全同意鼎盛的决定!立即启动法律程序!”
“还有我们!”
“算我们一个!许泽宇,你必须为欺诈行为付出代价!”
“退钱!”
“查封他的资产!”
所谓的投资人会议,当场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事故发布会。之前还和许泽宇称兄道弟的资本代表们,此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每一个都想从许泽宇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撕下最肥美的一块肉来弥补自己的损失。
所有的摄像机,所有的手机镜头,都对准了这戏剧性的一幕。
瘫在地上的许泽宇,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被这浪潮般的声讨惊醒。
他看到了李建国决绝的背影,看到了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投资人此刻憎恶的嘴脸,看到了媒体记者们兴奋到发光的镜头。
最后,他看到了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之下,宛如神祇的江源。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让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江源!”
许泽宇的嘶吼声,尖锐得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他头发散乱,昂贵的西装外套在刚才的跌倒中被扯开,一只袖子甚至裂了线,整个人狼狈不堪。
“是你!都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他用手指着江源,手抖得不成样子,“我给了你机会!是我让你来发布会的!是我给了你这个舞台!你竟然反咬我一口!你污蔑我!”
许泽宇状若疯癫,开始朝着舞台的方向冲去,似乎想和江源拼命。
两名会场的保安立刻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许泽宇!”
他疯狂地挣扎,双脚在光滑的地板上乱蹬,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江源静静地站在舞台上,看着这个自己曾经以为是朋友的男人,看着他此刻歇斯底里的丑态。
江源拿起身边的话筒,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许泽宇粗重的喘息和保安的呵斥。
江源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当年给你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不是给你一张可以偷窃我成果的许可证。”
江源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陈述。
“你用我的东西,包装成你的天才人设,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名利。你欠我的,今天,只是开始还债而已。”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许泽宇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被保安架着。
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天才……我才是……”
李建国对身边的助理递了个眼色。
助理立刻会意,走到保安队长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保安队长点了点头,对那两个架着许泽z宇的下属一挥手。
“把他带出去。”
“是!”
许泽宇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拖着,向会场大门走去。
他经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每个人都用看垃圾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媒体的闪光灯在这一刻疯狂闪烁,将他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记录下来。
“许总,请问你对江先生的指控有什么回应?”
“泽天科技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请问你窃取同学成果是真的吗?”
无数的问题像刀子一样扎向他,但他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海归精英”、“科技新贵”人设,在这一刻,被这些闪光灯照得支离破碎,碎得一干二净。
“砰!”
会场厚重的大门被关上,也隔绝了许泽宇最后那不成人声的呜咽。
会场里,经历了一场风暴,此刻却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舞台上的江源身上。
如果说之前是审视,是好奇。
那么现在,就是敬畏,是渴望。
李建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重新走回舞台正前方,脸上带着一种对合作伙伴的尊重。
“江先生,为刚才的混乱向你道歉。”
“现在,障碍已经清除了。”李建国的话意有所指,“我的团队已经在隔壁的会议中心预定了房间。不知道你和你的团队,半小时后是否有时间?”
江源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灼热的目光。
说完,江源在万众瞩目中,走下舞台。他没有理会任何试图上前搭话的记者或投资人,径直走向出口。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路。
走到无人的走廊,江源才拿出自己那台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有一条几分钟前发来的新消息。
是萧潇。
“直播我看了,帅炸了!摊子已经出好了,回来给你加个蛋再加个肠,庆祝一下!”
江源看着这条信息,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璀璨的灯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
“不够,要加双份。”
发完信息,江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的,轻松的笑容。
旧的时代已经落幕,而他的新篇章,将从一碗双份加料的烤冷面开始。
半小时后,顶层会议中心。
江源推门而入。
李建国已经坐在了长桌的主位,他的身后站着一整个精英团队,男女都穿着剪裁得体的商务正装,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气氛严肃。
“江先生,请坐。”李建国伸手示意对面的位置。
江源没有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李建国的助理立刻给江源倒了一杯水。
“长话短说。”李建国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发布会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圈子。”
他身后的一个团队成员立刻将一台平板电脑转向江源。
屏幕上,是实时更新的财经新闻和社交媒体热搜。
#泽天科技发布会惊天反转#
#许泽宇涉嫌学术窃取#
#J-Model 2.0#
#神秘天才江源#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下面的新闻标题更加直接。
《震惊!科技新贵竟是窃贼,泽天科技帝国或将一夜崩塌!》
《J-Model 2.0真正主人现身,我们都被骗了多少年?》
《深扒江源与许泽宇的过往:天才的陨落与归来!》
网络的发酵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李建国看着江源,“泽天科技完了。就在我们说话的这几分钟,他们的股价已经触发了熔断机制。开盘后,只会直接归零。”
“我的人查了一下,泽天科技为了维持光鲜的门面,资金链早就断了。许泽宇用大量的虚假合同和项目预期,骗取了银行和投资人的贷款。现在,墙倒了。”
李建国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他会破产。”
“不只是破产。”李建国的一个下属补充道,“我们刚刚收到消息,第一批起诉已经提交到法院。涉及金额超过九位数。他名下所有资产,包括车、房,都会被立刻查封、冻结,然后拍卖。”
另一人接话:“我们还查到,许泽宇的父亲,许氏集团的董事长,在过去三年,通过违规渠道向泽天科技输送了大量资金。这个口子一开,拔出萝卜带出泥,经侦部门已经介入了许氏集团的财务问题。”
一条条消息,精准地汇报出来。
每一条,都宣判着许泽宇和他整个家族的死刑。
江源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杯壁。
这些后果,江源早就预料到了。
当许泽宇选择走上那条路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
“这些,是他的事。”江源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集中了精神。
“现在,我们谈谈我们的事。”
李建国欣赏江源的直接。
“好。”李建国身体微微前倾,“J-Model 2.0,一个革命性的算法模型。你的现场演示,已经证明了它的价值。它不该被埋没,更不该成为泽天科技那种骗子公司的陪葬品。”
“我的提议很简单。”
“我们,‘天启资本’,愿意出资十个亿。”
李建国伸出一根手指。
“成立一家新公司。”
“公司由你绝对控股,你来担任CEO和首席技术官。我们只做财务投资,不干涉任何技术研发和公司运营。你需要钱,我们给钱。你需要人,我们帮你从全世界挖人。你需要资源,整个天启系的产业链都为你开放。”
十个亿。
这个数字从李建国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但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代表着一步登天。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
江源看着李建国:“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值这个价。”李建国回答得斩钉截铁,“也因为,我们投的是未来。J-Model 2.0只是一个开始,我们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是你创造J-Model的大脑。”
“而且,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李建国话里有话,“泽天科技的倒下,会让出一块巨大的市场空白。这块蛋糕,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吃下去。晚了,就会有别人来抢。”
江源懂了。
资本永远是逐利的。
李建国不是慈善家,他是在用最快的速度,抢占下一个风口。
而江源,就是那个风口本身。
“合同。”江源言简意赅。
李建国的助理立刻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来。
江源拿过文件,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确实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尤其是股权结构,给了江源百分之六十的原始股,确保了绝对的控制权。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李建国的团队没有人催促,他们有足够的耐心。
与此同时,泽天科技总部大楼。
彻底乱了。
“许总呢?许总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
“投资方打电话来要撤资了!怎么办啊!”
“楼下全是记者!还有被我们拖欠款项的供应商!”
“完蛋了!网上都炸了!说我们是骗子公司!”
员工们像是无头苍蝇,一部分人冲进高管办公室讨要说法,一部分人已经开始默默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总裁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里面空无一人。
许泽宇的秘书瘫坐在地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眼神空洞。
突然,公司大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推开。
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出示了证件,声音响彻整个混乱的大厅。
“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接到举报,泽天科技有限公司涉嫌合同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侵犯商业秘密。现在,公司所有资产、服务器、文件全部查封!所有员工,原地待命,配合调查!”
冰冷的话语,让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几名技术警察迅速冲向服务器机房,其余人则开始控制现场,封存文件。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一栋位于市郊的豪华别墅。
许泽宇的父亲许卫国,正焦头烂额地打着电话。
“老张!你听我解释!给泽宇的钱只是暂借!很快就能……”
“嘟…嘟…嘟…”
电话被对方直接挂断。
许卫国再拨过去,已经是忙音。
他又换了一个号码。
“喂!李行长!关于我们集团下一季度的贷款……”
“许董,我很忙。总行已经下发通知,要重新评估许氏集团的信用风险。在结果出来之前,所有新的贷款业务全部暂停。”
“什么?李行长!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对方再次挂断了电话。
一个又一个电话,不是被挂断,就是无人接听。
曾经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全都躲得远远的。
许卫国颓然地摔掉手机,他知道,完了。
许氏集团这艘大船,被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亲手凿穿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大洞。
就在这时,别墅的门铃响了。
保姆战战兢兢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同样是几名警察。
“许卫国吗?你因涉嫌违规转移公司资产、参与金融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手铐落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许泽宇,此刻正被两名保安从发布会后门丢了出来。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手机疯狂震动,他颤抖着手拿起来一看。
全是公司高管和投资人打来的夺命连环call。
他不敢接。
一条银行短信弹了出来。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因发卡行风险控制,已被冻结……】
紧接着,是另一条。
【您名下的xx白金卡已被冻结……】
一条又一条。
他所有的财富,正在以一种看得见的方式,迅速离他而去。
许泽宇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两名警察走了下来。
“是许泽宇吗?”
许泽宇茫然抬头。
“你因涉嫌合同诈骗和侵犯商业秘密罪,被依法刑事拘留。这是拘留证。”
一张白纸,黑字,红章。
彻底击垮了他。
“不……不是我……是江源!是他陷害我!”许泽宇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爬。
警察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上前一左一右,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冰冷的手铐,铐住了他曾经用来敲代码、签合同、拥抱名利的手。
“我才是天才……我才是……”
他最后的呢喃,被关进车门的声音彻底隔绝。
警车呼啸而去。
属于许泽宇的时代,以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彻底终结。
……
会议中心。
江源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合同没问题。”
李建国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么,欢迎你,江总。”
“现在还不是。”江源很冷静,“我需要组建我自己的团队。一些核心岗位,必须是我信任的人。”
“当然。”李建国点头,“这是你的权力。”
“还有一件事。”江源看着他,“我需要先回一趟家。”
李建国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答应:“当然。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江源站起身,“我习惯了。”
说完,江源转身离开会议室,没有丝毫留恋。
李建国看着江源的背影,眼中的欣赏更浓。
他对自己身后的团队说:“看,这才是做大事的人。通知下去,天启资本所有部门,全力配合新公司的成立。速度要快!”
走出大楼,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
江源没有打车,而是走向了不远处的地铁站。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导师王启年教授发来的消息。
“江源!我看到新闻了!好样的!你终于做到了!我为你骄傲!”
后面还跟着好几个激动到流泪的表情。
江源的脚步停了一下,在屏幕上回复。
“老师,谢谢您。没有您当年的证据,我走不到今天。”
很快,王教授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江源啊!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找你!我们师徒俩,今天必须好好喝一杯!”电话那头,王教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哽咽。
“老师,今天太晚了。改天,我带上好酒,亲自上门看您。”江源的声音很柔和。
“好好好!我等你!我等你!”
挂了电话,江源走进了地铁站。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普通,坐着地铁的年轻人,刚刚撬动了十亿的资本,即将在科技界掀起一场风暴。
半小时后,熟悉的夜市。
喧嚣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江源走到了那个熟悉的摊位前。
萧潇正忙得不可开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到江源,她眼睛一亮。
“回来啦!快快快,你的位置给你留着呢!”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马扎。
江源坐了下来。
“生意这么好?”
“那可不!沾了你的光啊!”萧潇一边飞快地在铁板上操作,一边眉飞色舞地说,“好多人看了直播,知道大神以前在我隔壁卖烤冷面,都跑来打卡了!我今天的柠檬茶销量翻了三倍!”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熟练地打蛋,翻面,刷酱,撒料。
“说好的,双份加蛋加肠!”
一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烤冷面很快就递到了江源面前。
江源接过来,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味道。
他吃了一大口。
一路紧绷的神经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随着食物的暖意,彻底融化。
“怎么样?”萧潇期待地问。
“好吃。”江源点头。
“那就行。”萧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先填饱肚子。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江源看着她,也笑了。
是的。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他的新时代,就从这碗双份加料的烤冷面开始。
江源吃完了最后一口烤冷面,胃里暖烘烘的。
萧潇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铁板,头也不抬地问:“接下来什么打算?真要去当那个什么江总了?”
江源把空了的纸碗扔进垃圾桶。“公司要开,但不是去给别人打工。”
话音刚落,江源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
江源接通,开了免提。
“您好,是江源先生吗?我是企鹅集团战略投资部的,我们对您的‘光锥’算法非常感兴趣,希望邀请您加入我们,职位和待遇都好谈,SVP级别起步,加期权池。”电话那头的声音公式化,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优越感。
萧潇擦铁板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竖了起来。
“没兴趣。”江源直接回绝。
“江先生,您不再考虑一下吗?我们是国内最大的平台,能给您的技术提供最广阔的应用场景……”
“我说,没兴趣。”江源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萧潇的眼睛瞪圆了。“企鹅啊!你就这么挂了?”
没等江源回答,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阿狸猫集团的。
“江源老师,我们是阿狸猫技术委员会的,看了您的直播,非常震撼。我们诚挚地邀请您……”
“谢谢,不用了。”江源再次挂断。
接下来,千度、白节、菊花……国内能叫得上号的科技巨头,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夸张。
江源全部拒绝,理由都一样。
“我不加入任何公司。”
萧潇停下了手里的所有活,就那么看着江源。她终于明白了,江源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份年薪千万的工作。
江源放下手机,看着萧潇。“我要组建自己的实验室。”
“你……自己干?”萧潇的声音有些发干。
“嗯。”江源点头,“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一周后。
天启资本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李建国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好几份文件,全都是关于新公司总部的选址方案。
“江源,这些都是京城和沪市的顶级科技园区,政策扶持、人才储备都是全国最好的。你为什么一个都看不上?”李建国的助理忍不住开口。
江源的手指在平板上划过,直接调出一张地图,放大。
地图上,一个二线城市的名字被圈了出来。
他大学所在的城市。
“总部,设在这里。”江源的语气很平静。
“什么?”助理愣住了,“那里的产业链、人才资源都跟不上!我们做投资,效率是第一位的!”
李建国抬手,制止了助理的话。他看着江源,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
“我要的人,不在那些科技园区的PPT里。”江源开口,“我要的,是能沉下心做研究的人。而且,我的老师在那里。”
李建国明白了。
江源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科技公司,他要建的是一个研发的圣地。而王启年教授,就是这个圣地的定海神针。
“好。”李建国拍板,“就按你说的办。所有资源,三天内全部倾斜过去!场地、设备、法务,全部到位!”
当天下午,江源就出现在了王启年教授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堆满了书籍和论文,空气中都是旧纸张的味道。
王教授正在和一个博士生讨论问题,看到江源,立刻把学生打发走,拉着江源坐下。
“你这小子,电话里说不清楚,神神秘秘的。”
江源没有绕圈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了王教授面前。
《首席科学顾问聘用协议》。
王教授愣住了,他拿起那几页纸,手都有些抖。
“江源,你这是……”
“老师,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的实验室,不能没有您。”江源说得很诚恳。
王教授看着协议上那个数字,又看了看江源。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好……好!我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了!”
一个月后。
新公司,“启源未来”,正式成立。
没有剪彩,没有媒体,没有发布会。
地点就在大学城旁边一个改造过的旧厂房里。内部空间被完全打通,分割成一个个开放式的研究区。全新的服务器在机房里嗡嗡作响,一排排工作台前,坐着十几个江源亲自从各大高校挖来的年轻研究员。
所有人都穿着便服,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讨论。
安静,专注,高效。
江源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确认所有设备和系统都运转正常。
傍晚,他没有参加团队的聚餐,独自一人离开了公司。
江源再次走向了那个夜市。
夜市比以前更热闹了。
江源走到熟悉的位置,他那个卖烤冷面的小三轮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卖章鱼小丸子的新摊位。
江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不远处。
萧潇的柠檬茶摊位,已经鸟枪换炮。
不再是小推车,而是一个半固定的精致档口,招牌上“潇潇手打柠檬茶”几个字闪闪发光。她还雇了一个小姑娘帮忙,自己则负责核心的调配。
“帅哥,喝点什么?”帮忙的小姑娘热情地招呼。
萧潇抬头,看到了江源,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啦!”她冲江源喊了一声,然后对小姑娘说,“小莉,这里交给你,我休息一下。”
她解下围裙,拉着江源坐到旁边专门给客人准备的小桌椅上。
“怎么样,我的新店?”萧潇有些得意。
“不错。”江源点头。
“那当然,都是托你的福,生意好,就盘了个大点的摊位。”萧潇给他倒了一杯刚调好的柠檬茶,“找我有事?”
江源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萧潇疑惑地接过来。
“你看看。”
萧潇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最上面一行字,让她直接愣在了原地。
《启源未来联合创始人股权邀请函》。
她快速翻到后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敢想的股权数字。
职位:首席运营官(COO)。
萧潇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文件掉在地上。
“江源,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就是个卖柠檬茶的!我连大学都没读完!你让我去管一个科技公司?”
江源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那天在夜市,许泽宇开着迈巴赫过来,所有人都觉得他了不起。只有你,第一时间就提醒我,那个人不对劲。”
江源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的敏锐,你看人的眼光,你把一个小茶摊做得风生水起的执行力,比我面试过的任何一个MBA都强。”
“我需要一个能帮我管好公司、管好人的人。一个我能完全信任的人。”
“这个人,就是你。”
萧潇看着江源,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件。夜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源没有催她。
许久,萧潇抬起头,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回文件袋里,紧紧抱在怀里。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是,我得先把这个摊位转出去,小莉是个好姑娘,不能坑了人家。”
江源笑了。
是的,这才是萧潇。
一个小时后,夜市依旧人声鼎沸。
萧潇已经和接手摊位的人谈妥了所有细节。
她和江源坐在一个烧烤摊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烤串和啤酒。
“首席运营官……”萧潇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大口,“听起来还挺唬人的。具体是干嘛的?”
“管钱,管人,管除了研发之外的所有事。”江源喝了口啤酒。
“那我权力不是比你还大?”
“可以这么说。”
“行!”萧潇一拍桌子,“明天我就去报道!不过说好了,公司不许穿职业装,不许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团建。”
“都听你的。”
两人碰了一下啤酒瓶。
远处的摩天大楼灯火璀璨,勾勒出城市华丽的天际线。
但对江源来说,最真实的光,是眼前这片烧烤摊上升腾起的烟火,和身边这个一边撸串一边骂骂咧咧规划着公司行政制度的女孩。
一个属于许泽宇的时代,在警车的呼啸声中落幕。
而一个属于江源的时代,在夜市的烟火气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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